乐天乐天,来与汝言。
汝宜拳拳,终身行焉。
物有万类,锢人如锁。
事有万感,爇人如火。
万类遰来,鏁汝形骸。
使汝未老,形枯如柴。
万感遰至,火汝心怀。
使汝未死,心化为灰。
乐天乐天,可不大哀。
汝胡不惩往而念来,人生百岁七十稀,设使与汝七十期。
汝今年已四十四,却后二十六年能几时。
汝不思二十五六年来事,疾速倏忽如一寐。
往日来日皆瞥然,胡为自苦于其间。
乐天乐天,可不大哀。
而今而后,汝宜饥而食,渴而饮。
昼而兴,夜而寝。
无浪喜,无妄忧。
病则卧,死则休。
此中是汝家,此中是汝乡。
汝何舍此而去,自取其遑遑。
遑遑兮欲安往哉,乐天乐天归去来。
蟠木蟠木,有似我身。
不中乎器,无用于人。
下拥肿而上辚菌,桷不桷兮轮不轮。
天子建明堂兮既非梁栋,诸侯斵大辂兮材又不中。
唯我病夫,或有所用。
用尔为几,承吾臂支吾颐而已矣。
不伤尔性,不枉尔理。
尔怏怏为几之外,无所用尔。
尔既不材,吾亦不材,胡为乎人间裴回?
蟠木蟠木,吾与汝归草堂去来。
素屏素屏,胡为乎不文不饰,不丹不青。
当世岂无李阳冰之篆字,张旭之笔迹。
边鸾之花鸟,张璪之松石。
吾不令加一点一画于其上,欲尔保真而全白。
吾于香炉峰下置草堂,二屏倚在东西墙。
夜如明月入我室,晓如白云围我床。
我心久养浩然气,亦欲与尔表裏相辉光。
尔不见当今甲第与王宫,织成步障银屏风。
缀珠陷钿贴云母,五金七宝相玲珑。
贵豪待此方悦目,晏然寝卧乎其中。
素屏素屏,物各有所宜,用各有所施。
尔今木为骨兮纸为面,舍吾草堂欲何之。
朱藤朱藤,温如红玉,直如朱绳。
自我得尔以为杖,大有裨于股肱。
前年左选,东南万里。
交游别我于国门,亲友送我于浐水。
登高山兮车倒轮摧,渡汉水兮马跙蹄开。
中途不进,部曲多迴。
唯此朱藤,实随我来。
瘴疠之乡,无人之地。
扶卫衰病,驱诃魑魅。
吾独一身,赖尔为二。
或水或陆,自北徂南。
泥黏雪滑,足力不堪。
吾本两足,得尔为三。
紫霄峰头,黄石岩下。
松门石磴,不通舆马。
吾与尔披云拨水,环山绕野。
二年蹋徧匡庐间,未尝一步而相舍。
虽有佳子弟,良友朋。
扶危助蹇,不如朱藤。
嗟乎!穷既若是,通復何如?
吾不以常杖待尔,尔勿以常人望吾。
朱藤朱藤,吾虽青云之上,黄泥之下,誓不弃尔于斯须。
无可奈何兮!白日走而朱颜颓,少日往而老日催。
生者不住兮死者不迴,况乎宠辱丰顇之外物。
又何常不十去而一来,去不可挽兮来不可推。
无可奈何兮!已焉哉!惟天长而地久,前无始兮后无终。
嗟吾生之几何,寄瞬息乎其中。
又如太仓之稊米,委一粒于万钟。
何不与道逍遥?
委化从容。
纵心放志,洩洩融融。
胡为乎分爱恶于生死,繫忧喜于穷通。
倔强其骨髓,龃龉其心胷。
合冰炭以交战,祗自苦兮厥躬。
彼造物者,云何不为。
此与化者,云何不随。
或喣或吹,或盛或衰。
虽千变与万化,委一顺以贯之。
为彼何非,为此何是。
谁冥此心,梦蝶之子。
何祸非福,何吉非凶。
谁达此观,丧马之翁。
俾吾为秋毫之杪,吾亦自足。
不见其小,俾吾为泰山之阿。
吾亦无余,不见其多。
是以达人静则脗然与阴合迹,动则浩然与阳同波。
委顺而已,孰知其他。
时邪命邪!吾其无奈彼何?委邪顺邪!彼亦无奈吾何?夫两无奈何,然后能冥至顺而合太和。
故吾所以饮太和,扣至顺,而为无可奈何之歌。
十亩之宅,五亩之园。
有水一池,有竹千竿。
勿谓土狭,勿谓地偏。
足以容膝,足以息肩。
有堂有庭,有桥有船。
有书有酒,有歌有弦。
有叟在中,白鬚飘然。
识分知足,外无求焉。
如鸟择木,姑务巢安。
如龟居坎,不知海宽。
灵鹤怪石,紫菱白莲。
皆吾所好,尽在吾前。
时饮一杯,或吟一篇。
妻孥熙熙,鸡犬闲闲。
优哉游哉,吾将终老乎其间。
鬻骆马兮放杨柳枝,掩翠黛兮顿金羁。
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,杨柳枝再拜长跪而致辞。
辞曰:主乘此骆五年,凡千有八百日。
衔橜之下,不惊不逸。
素事主十年,凡三千有六百日。
巾栉之间,无违无失。
今素貌虽陋,未至衰摧。
骆力犹壮,又无虺隤。
即骆之力,尚可以代主一步。
素之歌,亦可以送主一杯。
一旦双去,有去无迴。
故素将去,其辞也苦。
骆将去,其鸣也哀。
此人之情也,马之情也,岂主君独无情哉?
予俯而叹,仰而咍,且曰:骆、骆,尔勿嘶,素、素,尔勿啼,骆反廐,素反闺。
吾疾虽作,年虽颓,幸未及项籍之将死。
何必一日之内,弃骓兮而别虞兮,乃目素兮素兮。
为我歌杨柳枝,我姑酌彼金罍,我与尔归醉乡去来。